Saturday, September 15, 2007

普萊士『台灣植物採集記』淺記

臺灣是個擁有豐富自然生態的島嶼,早期雖有史前人類的活動影響,但因對自然資源的需求量少,所以破壞不大。近代由於人類活動的頻繁與其強大之破壞力,導致自然環境的快速改變。尤其自日人據台以後,因為殖民之心態導致資源之掠奪;後國民政府時代則因經濟問題,繼續日人之路。使得這短短不到百年的時間,寶島的自然面貌大幅改變。

普萊士(William Robert Price)出生於英國。他畢業於劍橋大學,在取得碩士學位後,即在1911底-1912年初隨著Dr. Elwes至臺灣做了一次採集之旅,成為歐陸第一個來到臺灣本島採集的植物學家。這個時間,對臺灣的生態體系而言,是非常關鍵的時期。因為成為臺灣山林大規模崩潰濫觴的阿里山森林鐵路,就是由日本人在這個時候開始興建的。



事實上,普萊士就是循開築中的阿里山林鐵上到阿里山採集的。當時鐵路僅興建到奮起湖(Funchiko),其上至阿里山之間,尚必須靠步行。這也就是說,阿里山區的森林資源此時尚未開發。而後一年(1912),至阿里山沼平的林場線全線通車,原始巨大檜木林遭受前所未有、無法回復的破壞。

普萊士彼時任職於著名的Kew標本館,受過精良的植物學訓練,因此能將他所經過的地方的植被狀況鉅細糜遺地記錄下來,而這些珍貴手稿,當能反應出整個阿里山區在遭受浩劫前壯觀的景像。對今日未能親見當時景況的我們而言,在讀過他的採集之旅之後,令人有不勝唏噓之感。

從普萊士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發現,在交力坪(Karapin, 海拔1200公尺)以上,平均高度達30公尺以上的濃密森林開始出現,香葉樹(Lindera)、木薑子(Litsea)與楠(Machilus)屬等樟科植物與烏心石是主要的優勢樹種,森林底層因光度的關係只有稀疏交錯的灌木。而現在的交力坪,只剩下處處開墾的茶園,竹林等。

在海拔約1700公尺的多林(Toroen; 舊稱為哆囉焉),普萊士記錄了典型的臺灣中海拔櫟林帶森林,但其盛況卻很難再被發現:「這裡有相當多的大型殼斗科植物,森林相當鬱閉…。我量到一棵在離地17公尺處直徑還超過1公尺的大樹,還有一棵高度超過30公尺…」。

最令普萊士震驚的,是當他到達現在的阿里山森林遊樂區的地方,所看到的景像:「樹的平均直徑超過三公尺,平均高度達50公尺。如果沒有親臨,很少人會相信它們的存在。我很幸運自己能看到這個奇觀…」。這就是阿里山原始的檜木林,由紅檜和臺灣扁柏所組成。

在他的採集記錄中,他還附了一些當時所拍攝的照片。其中有一張,並列著兩棵臺灣的特有種類-紅檜。這兩棵紅檜,一左一右,枝葉繁茂。由於照片中沒有可供比較的標的物,我們無法看出他們的大小。左前方那株,與阿里山區絕大部分的「神木」一樣的下場,已經被人類無情地砍伐掉了。右邊的那株,也就是著名的阿里山神木,因為其樹材中空,被評為不良品,以致於逃過劫難,而被保留下來,成為後人瞻仰之目標。然其命運多舛,先是1956年的雷擊結束了它的生命,後於1997年因不堪人類的加速迫害與自然的腐壞而致樹身的1/3傾裂。最後,林務局評估有危及遊客安全的可能,因而在1998年6月30日將其剩下之樹身放倒,正式將這個阿里山的代表送入歷史中。

這樣一個平均樹齡超過二千年的森林,在最後不到百年的時間,完全地瓦解消失,我們到底做了甚麼?



圖片說明:
  1. 82歲的普萊士(1968年攝於倫敦)。
  2. 普萊士阿里山之旅的英姿(1912年攝於阿里山)。
  3. 大樟樹,白圈內有一人可資比較(普萊士1911年攝於交力坪附近)。
  4. 阿里山紅檜巨木,右後方即阿里山神木(普萊士1912年攝於阿里山)。
  5. 雷擊死亡後的阿里山神木(1993年攝於阿里山)。
  6. 樹身傾裂的阿里山神木(楊國禎1997年11月攝於阿里山)。
  7. 被林務局終結的阿里山神木(楊國禎1998年8月攝於阿里山)。

Saturday, August 4, 2007

塔山記事

眠月鐵路

在一個沒有記載的清晨裏,我又踏上了眠月鐵路。二道平行的軌跡,在微亮的晨光中散發著冰冷的氣息,帶領登山客走向塔山的門戶。沉甸甸的登山鞋、隨意踢飛的卵石,都足以在這沉寂的世界中留下極大的聲響。

塔山站

沒有站舍、沒有月台,沒有過往與歸鄉的人潮。一塊鏽跡斑駁的褪色標示牌,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,仍然矗立在交會的鐵道旁,告訴人們這裏是塔山站。

滿載旅客的小火車,早已不再為它停留。頂多發出一道凌厲的汽笛聲,然後繼續向石猴奔馳而去。歷經漫長隧道黑暗的乘客,只是對突如其來的光明議論紛紛,卻不曾注意過一個地方的興盛沒落。

在這裏,我彷彿又遇到那年兩個學生的身影,懷著莫名的心情,邁向他們未知的路。

塔山工寮

眼前的工寮,又更殘破了。兩旁蔓生的雜草,也更高密了。屋頂早已見天,四壁早已傾頹,也許再不久,它就要和曾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巨木一樣,像灰燼般地消失在我們的世界中。

走入大門,腐木的霉味依舊,炊煮的大鐵鍋依舊,登山客的簽名文化依舊。當年那群在這裏躲避風雨的大二學生,烤火時所留下的歡笑聲,似乎還迴蕩在這個房間裏。

更早,對在山林中奮鬥的伐木工人,這裏是疲憊身心的寄託。每每在粗略的晚餐之後,圍繞在火堆以卻除山中的寒氣,輔以米酒大聲唱歌助興,然後再沉沉地睡去。

在伐木鼎盛期,這裏也許就像沙丁魚般的擁擠、像鬧市般地熱絡。而今,昔人安在?

涼亭

不知道是誰在這個長滿杜鵑花的角落建造了一座小亭子。純用茅草編成的屋頂,隨著年歲而變成烏黑。四角的支柱之間,銜接著切成半圓的橫木,做為旅人休憩的長椅,除此之外,再也沒有甚麼。

小亭子雖簡陋,但卻擁有無比的韌性。每次當我前來,它的外貌一直未曾改變——若有的話,那是歲月的無形刻蝕與在亭下休息的人…

棧道

.....

消失的鐵路--塔山支線探訪記

儘管已經多次的探訪塔山,我始終未能找到那段依附在塔山北坡的森林鐵路。舊地圖標示地相當明顯:它是由眠月線鐵路在塔山站向西所分支出的。然而,每當我佇立在塔山站,眼前儘是陡斜山壁,根本尋找不到一處可以架設鐵路的地點。

彼時,滿腹的疑惑油然而生。「是地圖畫錯了嗎?」在新近出版的各式地圖中,這條鐵路已經完全消失了,不著任何痕跡。然而,依照林務局的作風,將已無運材功能的鐵軌拆除是司空見慣的事。因此,我仍深信這條鐵路的存在。

「可是,即使軌道被拆除了,最起碼路基還應該留著啊?」是否這裏曾發生山崩,而把路基毀壞了呢?從附近的山勢看起來,這倒是有可能。不過,茂密的森林卻指示這個地方有一段時間不曾有坍坊發生了。

「那麼,鐵路到底在哪裏呢?」

在新近一次的旅程中,再經過塔山站時,我無意地瞥見了稍下方的乾溪壑中,橫跨著一段彎曲且嚴重鏽蝕的鐵軌,感覺就是想像中鐵路的起始點。久未蒙面的工寮,添加了許多登山路條,很新。我半信半疑地走向工寮,很難想像塔山突然間熱門了起來。然後,我驚訝地發現,有一條小徑橫向工寮的後面,結束於一棟從未看過的小水泥屋之前。

但是,水泥小屋與後方的山壁之間,有道僅容人身的縫隙,而登山路條正是綁在縫隙邊。

通過縫隙,我爬進黑暗之中,扭亮手電筒後,再沿一道早已安置好的木梯下到屋子的背面,置身在一個隧洞之中。

終於,存在內心多年的迷題解開了。隧道!我就是沒有想到鐵路的工程師會在一開始就用一個隧道穿過山壁,以解決火車通過的困難。林務局在拆除鐵路之後,又在洞口築起了一間小屋,來掩蓋痕跡。要不是有心的登山人士去把它給挖出來(依照標示,這條路應該是阿里山縱走豐山的新途徑),還不知多久我才能發現它呢。

這個隧道並不長,窄小地約僅容小火車通過,我一下子就來到另一邊的出口。眼前的路基完好如初,沿著等高線開築,與地圖上標示的完全一致。

沿著路基前行,期望能找到一些過往的足跡。路途上,發展中的闊葉林逐漸淹沒了砍伐的傷痕,雜亂的林相中已難發現檜木的身影。廢棄多年的路,依舊保持著昔日的規模,只是落葉更加深厚,部分路段還為蔓草所掩,間或出現的小坍坊已為人們以木棧道替代。走入偶然出現的隧道,森林火車那震憾的汽笛聲似乎還迴盪在這個空間。約四十分鐘之後,路終止於於一處平坦的開闊地。再過去,陡下的山徑應該就是通往豐山的路吧?

這一趟走來,沒有殘存的鐵路、沒有廢棄的工寮、更沒有夢想中的火車站,只是這一切似乎不再是那麼重要了。

後記

一個月後,因為調查阿里山森林鐵路的資料,而拜訪了甫卸下十字路站長職務的張新裕先生,並意外地獲得一本由松本謙一所著的【阿里山森林鐵路】。

書裡面提到關於這段鐵路的一些簡短資料。它叫做「大龍溪線」。至於為何稱為大龍溪線,當時我真是百思不解。印象中似乎附近無任何與「大龍」有關的地名。後來,終於在玉管處出版的【玉山回首】中,發現了一張舊時的日據時期玉山登山道地圖,才令我恍然大悟。這張地圖把這條支線標示為「大瀧溪線」而非「大龍溪線」,因此,1991年才出版的【阿里山森林鐵路】顯然有編排上的錯誤。

那麼,「大瀧溪」的名稱又是從何而來呢?「瀧」在日文上意謂「瀑布」,「大瀧」就是「大瀑布」。對照五萬分之一地形圖,這條鐵路正好位於豐山「蛟龍大瀑布」的上源,所以「大瀧溪」應是自此而生。

然而,無論是「大瀧溪線」還是「大龍溪線」,我則暗自稱它為「塔山支線」,因為它的生命始終延續在塔山中......

(初稿: 1993/11/12於田中內灣營區;改寫: 1994/9/17於田中內灣營區)